面具

Neil Gaiman的新書序這樣寫道,

And I think of us, all the people, and the masks we wear, the masks we hide behind and the masks that reveal. I imagine people pretending to be what they truly are, and discovering that other people are so much more and so much less than they imagined themselves to be or present themselves as. And then, I think about the need to help others, and how we mask ourselves to do it, and how unmasking makes us vulnerable . . .-Neil Gaiman,《Trigger Warning》

在搬回家裡的半年裡面,我掙扎於生活中配戴的各種面具。

14歲離家後,我一直覺得我把一部份的自己,那時候的自己,遺留在檳城。

一個人到外生活,強行戴上倔強堅強的面具,與濃濃的保護色。我開始習慣一個人,不依賴他人,不輕易奢求他人的援手。只要能自己做到,就一定不開口。強迫自己習慣一個人做任何事情;吃飯、看電影、聽演唱會、逛街、搬家、找房子、找工作⋯⋯無可否認的是,決定搬回家的理由很大部分是一個人堅強得累了。不想再回到空蕩的房間,面對一個人的外帶晚餐,走一個人的行程⋯⋯一個人有時候真的很累。

但我忘了這裝出來的堅強早已成為我的一部分。它早已成為我的面具。

我把14歲的自己遺留在檳城,每一次回家我都像是回到14歲的自己。我會任性的依賴家裡的任何決定,也會放棄自己的立場去隨和家人的意見。我會脫掉倔強的外表,成為爸媽的小孩去撒嬌去撒野。這是我每一次回家的放縱,逃離現實的出口之一。但是這一次認真的搬回家,我卻因為如此忽然有點不知所措。

開始的那些日子,我依循過去幾年在檳城的生活方式,卻發現自己越來越失去自己。我開始對自己質疑,好像過去十年離家的那些成就,那些歷程,那些生活方式被洗刷掉似的。我很想表現出我也可以很能幹,卻困在習慣的小孩角色。在家人面前這十年戴著的面具,我無法一剎那就把它換掉;但我卻急於證明自己,這讓我很鬱悶。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苦惱的點在哪裡,直到我一個人去澳洲旅行。踏上一個人的旅程,我覺得我好像瞬間換了一個人,我又可以一個人站住腳了。離開了家的溫床,我卻找回了自己的舒適圈、自信與自主,彷彿穿上了合適自己的鞋子,又可以行千里路了。我那時候才發現原來這些年我以為戴得很辛苦的面具,早已成為我的一部分。它早已成為我的面具。

從澳洲回來之後,雖然領悟了這一點但也更迷茫了。我是一個苛求自己隨時忠於自身的人,但忽然發現自己在生活中戴著好幾個面具,而且那些面具都是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再知道自己是誰?我開始嘗試在檳城的生活裡找到平衡,偶爾戴上另一個那倔強面具,但因此卻有時候傷了父母的心。我是到最近才理解他們有時候也需要那14歲的我,因為他們想永遠寵著我,我卻在找自己的過程中試圖想剝奪這個權利。

是三個機緣巧合讓我終於釋懷了。十二月到新加坡的時候和朋友徹夜長談,才發現原來她也和我一樣有這個困擾。不知道遊子是不是都有同樣的病症,但那時候我知道我不再一個人。我也不因為這樣而奇怪。然後在網路某處偶然看到一段文章,說著在人的一生中我們終究會戴上不同的面具,成為不同面向的自己。我們不需要將每一面的自己攤開給每一個人看,因為沒有人能夠完全理解一個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最後便是這本書的序言了。那時候看到的時候猶如當頭棒,我才發現自己已經找到解決掙扎的方式。我不再覺得自己像個人格分裂的人。不再覺得自己彷彿失去了自己。我慢慢的找到這個面具和那個面具不衝突不抵觸的那個自己。或許我換了一個新面具,把那各種自己一點一滴的拼湊成立。但我發現生活好像真正的繼續了。

在新加坡生活的那十幾年,我的日子就是倒數著什麼時候回家,像是晾在衣架上的濕衣服等著曬乾。生活被掛了起來,就等回家的時候把它贖回。我不敢投入太多感情,承諾太多事情,遺留太多人情。我就是怕走的時候太多牽掛。或許這就是我得以堅持那倔強面具多年的原因,沒想到後遺症是那個面具已經成為我。

但我回來了。生活也終於繼續了。這一生我還有很多面具要戴,但我不會抗拒了。

We are all wearing masks. That is what makes us interesting. -Neil Gaiman,《Trigger War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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